白宮真人秀

吳晨2020-07-06 12:38

吳晨/文

有一次剛剛下了??怂剐侣勁_周日的脫口秀節目,特朗普政府第三任國家安全事務顧問博爾頓(John Bolton)就接到了特朗普總統的電話。特朗普祝賀博爾頓講得很好,把政府(即特朗普自己)的想法都講清楚了。通話末尾,特朗普又加了一句:“下次記著,應該多歸功于我!因為我所做的一切是前無古人的。”

在博爾頓還沒有加入特朗普政府之前,他就是這些脫口秀的???,可以說,如果沒有他在特朗普最喜歡的??怂剐侣勁_上的“上佳”表現,特朗普不會對他青眼有加,盛邀他加入政府。在新加坡舉行的特金會上,特朗普這么介紹這位國家安全顧問:他可是個鷹派,天天在??怂剐侣勆辖袊讨裉旄l開戰,明天對誰制裁,加入政府之后,他的態度要緩和多了。

最近,博爾頓出版了自己的白宮回憶錄《The Room Where it Happened》(事件發生之屋)。這是繼記錄特朗普執政第一年的紀實作品《火與怒》以及前聯邦調查局長科米的回憶錄《更高的忠誠》之后又一部爆料作品。所不同的是,博爾頓是白宮里身居津要的高官,處于決策核心層,又是典型的共和黨保守派,在特朗普的核心支持人群中有廣泛的號召力,他在辭職(特朗普說是他炒了博爾頓)之后寫出爆料的傳記,引發一場媒體風暴。

博爾頓在書中從內部人的視角去審視特朗普政權,反思其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直存在的混亂局面,并把矛頭直指特朗普本人,認為恰恰是特朗普本人的公私不分、基于自己有限的認知和自己私利的判斷而獨斷專行、為了追求連任無所不用其極、為了追求媒體曝光而犧牲國家利益,才把美國帶入到如此“墮落”的境地。而這本回憶錄在距離美國總統大選不到五個月時間內出版,無疑是對特朗普的重大打擊。最新的民調顯示,特朗普與民主黨候選人前副總統拜登的差距拉大到了兩位數,且在所有關鍵州特朗普都明顯落后,在處理疫情和種族歧視議題上特朗普的工作屢屢失分,這時被“內部人”背后捅刀子一定很疼。

鏡頭最重要

特朗普的白宮就是一場真人秀,特朗普核心小圈子成員都是真人秀舞臺上的演員。博爾頓用《加州大飯店》的歌詞來形容包括自己在內的這群不斷粉墨登場又走馬燈式下臺的演員:“你隨時可以退房,但你從未離開。”

特朗普很看重周末各家媒體的脫口秀,經常鼓勵自己的核心團隊多參加脫口秀。加入政府之后,特朗普仍然鼓勵博爾頓“想上多少電視就上多少”。特朗普每周五工作的一大重點就是和一些要出境的閣僚一起準備他們在脫口秀上的發言要點。有很多時候,閣僚們都在相互問:那么周日的脫口秀上你準備怎么說?

博爾頓在書中對特朗普最嚴重的批評恰在于此,他認為特朗普在重要的外交和國家安全事務上的決策太過情緒化,太看重在媒體上出風頭,太看重自己的外交決策是否能吸引到媒體的鎂光燈,把在媒體上作秀放在大政方針的第一位。此外,特朗普的剛愎自用還體現在他過度相信自己的判斷,以為自己只要和外國政要建立起私人的關系就能談交易,完全分不清個人的利益和國家利益,把謀求連任——如果需要外國政府幫助也在所不惜,就好像他在被彈劾的烏克蘭門事件中的表現那樣——放在第一位。

特金會就是特朗普策劃的獨一無二的真人秀,只是真人秀需要的策劃班底和彩排文案比真實世界中的兩國外交在工作層級上需要開展的會談完全不是一個數量級,在領導人會晤之前如果工作級別的談判根本沒有進展,那么會晤就變成了沒有劇本的“脫口秀”,不過在這個秀場上,特朗普卻顯得游刃有余。

特朗普對特金會的期待就是鏡頭感,占據全球頭條的鏡頭感,他最在意的是媒體到底會如何報道這次會晤。在飛抵新加坡的空中一號上,他就特別關心電視媒體如何報道自己的行程。從他發推的頻密程度,再到他對全球媒體對特金會報道的關注度,很明顯,他的外交所遵循邏輯仍然是只要有曝光就有加分的“真人秀”邏輯。

第二次河內特金會之前,特朗普問博爾頓哪種結果對媒體而言更具轟動性?一個小的協議還是自己干脆拂袖而去?這算是博爾頓給特朗普會前吹風起到了效果,讓特朗普意識到自己可以選擇不達成協議就離開。

和博爾頓這樣在安全問題上有著“固執”想法的鷹派人士相比,特朗普算是“心派”,或者是“光派”,心派就是隨心所欲,朝令夕改,跟任何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比拼自己的按鈕最大;光派則是不斷吸引鎂光燈,對于燈光之外的東西沒有興趣,真正地活在當下,當光影發生改變了之后,自己的立場也立刻隨之改變。特朗普曾經與幕僚分享,處理國際關系跟對待女朋友差不多:他最不喜歡女朋友和他分手,他總是希望自己是那個提出分手的人。他一定要讓外界看到自己是占據“主動權”的一方,比如興致所至他會在大阪的G20會上發推邀約在朝韓無人區第三次特金會。但這種對曝光率的追求,卻可能丟失實際的利益,這是現實主義的博爾頓無法忍受的原因。

特朗普鐘愛的“按鈕”

特朗普白宮的另一特色是“推特治國”。雖然在執政早期他曾經和別人比過誰的“核按鈕”大,他真正喜歡也最擅長的按鈕是發推特的按鈕。

敘利亞使用化學武器后決定采取什么打擊政策的決策流程就凸顯了特朗普“推特治國”的邏輯。頭一天已經決定了美軍對敘利亞打擊的方式和范圍,第二天早晨特朗普又召開核心幕僚開會,因為他一晚上想了想,認為國防部制定的打擊方案不夠強硬,沒有多少可以在推特上炫耀的打擊目標。特朗普更進一步說:我本來想發推特表達自己對國防部方案的不滿,后來想想還是算了,先找你們開會再說,但是我的手一直放在“發射按鈕”上。這一段頗有戲劇性:作為美國總統,其最大的權力應該是對“核按鈕”的控制權,而不是手機上隨時準備發推的按鈕!

但這個按鈕對于特朗普的核心幕僚還真是命門。特朗普的發推變成了整個核心層最關鍵的工作。通常特朗普會口述讓自己的工作秘書打出來推文,然后自己再修改,有時候,他還會讓閣僚參與推文的修改。許多重要的事項,或者重要政策的動態都可以從特朗普的推文中看到,閣僚們如果錯過了某條推文的編寫,后續就可能要花很多時間為總統來圓場子(或者擦屁股)。

博爾頓加入白宮的時候,特朗普的幕僚長凱利就明確告訴他,這一屆白宮與同樣是共和黨的小布什政府完全不同。一幫閣僚圍著總統,聽他口述推文,由秘書打出,然后提出一點點修改的意見,心里卻在嘀咕后續該怎么去圓謊,這樣的景象,可能只有在諷刺劇中才有,但確實是白宮的常態。

當然,推特也是一種最好的“朝令夕改”的方式,因為推文表達了特朗普在特定時空中的感受,尤其是當他需要抓住某個時間點來贏得外界關注時。但這種機會稍縱即逝,幾個小時或者幾天之后,當環境和輿論圈發生變化之后,喜歡“弄潮”的特朗普就可能“與時俱進”,只要能抓住外界的眼球,否定自己的決定,否定閣僚的說法,在他看來都是小事。

不按牌理出牌的大環境,讓白宮的氛圍整體上“每況愈下”,真正有自己操守準則的人在白宮都干不長,呆下來的人也會染上各種壞習慣。所有人都無法阻止總統不停地發推,特朗普的白宮基本上是最沒有秘密可言的漏風的大屋子,每個人都在使盡辦法向媒體吹風泄密,詆毀對手,為自己的想法打氣。

博爾頓也經歷過不少被對手吹風詆毀或者為一些明顯“離經叛道”的政策放空氣球的做法,很難說是不是上行下效,但是博爾頓和其他高官基本上已經適應了特朗普的推特治國。既然總統可以推特治國,閣僚們也可以推特表述自己的觀點。在推特治國的游戲場中,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的命運也就在總統的一條推文的一念之間,高官被總統發推炒魷魚的案例屢見不鮮。

人事傾軋

沒有進入政府之前,多次出入白宮的博爾頓的印象是特朗普的白宮好像是一間大學宿舍,房間洞開,高層的閣僚進進出出,勾肩搭背,不急不慢,沒有任何日理萬機的感覺,和他經歷過的其他政府很不同。加入政府之后,博爾頓的感受更深刻:特朗普白宮不僅是像大學宿舍那么散漫,更多充滿了人事傾軋的“狗咬狗”。沒有仔細制定的決策流程,尤其缺乏中層官僚的充分參與,部門利益之間的爭奪白熱化,導致大事的討論常常沒有結果,而且還特別容易被諳熟官僚行為的老官僚玩弄于股掌之中。

特朗普的工作習慣也很特別。他的前任都是兢兢業業,比如老布什總統每天8點準時上班,15分鐘聽取情報簡報,30分鐘聽取國家安全顧問對昨夜今晨以及今天一天大事的分析,30分鐘聽取白宮幕僚長的匯報,9:15分開始公務活動,日程都是爭分奪秒填滿的。

特朗普則不同,他正式上班的時間基本上從中午才開始。這并不意味著他早晨在酣睡,上午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打電話,閣僚有重要事項跟他商量,都是從白宮打電話到樓上的官邸匯報討論,但特朗普也會花上很多時間去和外部人打電話溝通。博爾頓在書中就特別抱怨,華爾街的巨頭們(比如黑石的老板蘇世民)對特朗普的影響頗深。

蘇世民在自傳中就提到,特朗普選擇的治理方式與前任截然不同。他會通過一個非常嚴密的內部圈子,而不是經由傳統的外交和政府渠道與外界保持聯系。蘇世民本身作為圈內人,就在新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談判時幫特朗普向加拿大外長傳過話。

特朗普的這種做事的方式,決定了政府工作完全不按部就班、照章辦事,而是比拼誰有直通特朗普的管道。兩件小事就頗能體現這種做事方式給官員帶來的困擾。

美國駐聯合國代表雖然也是內閣級的閣員,但是從匯報關系上仍然應該向國務卿(外交部長)匯報。但事實上,特朗普政府的首任駐聯合國代表黑利(NikkiHaley)卻是一個標準的政客,謀到這個位子就是為了給自己的政治履歷加分。據說,之前特朗普曾經問她是否想做國務卿,她倒是知難而退,覺得自己沒有外交方面任何的經驗。但這并不妨礙她在聯合國抓住各種機會曝光增加知名度。

俄羅斯在克里米亞附近水域與烏克蘭艦艇發生沖突之后,白宮討論應該如何在聯合國發言,并向媒體吹風,國務卿蓬佩奧和博爾頓整理好了預案,并與黑利電話溝通布置工作。誰知道電話剛打完,黑利一個電話打到特朗普哪里,向特朗普匯報了一套更強硬的發言要點,得到特朗普首肯后直接按照自己的想法發言,讓蓬佩奧和博爾頓很難堪。第二天兩人質問特朗普,特朗普的回答很有意思:她的發言的確強硬了一點,但我看來沒啥問題呀?特朗普對黑利的偏袒,博爾頓揣測是因為特朗普看中了她為自己的衣缽傳人,是2024年共和黨總統提名人的有力競爭者,甚至有可能替代副總統彭斯作為下一任特朗普的搭檔。

特朗普的女婿庫什納是個無孔不入的存在。在博爾頓的記述中,庫什納基本上什么事務都想沾邊。他可能是特朗普的傳聲筒,或者被特朗普私下任命去解決一些問題,把很多官員蒙在鼓里。

有一次,白宮幕僚長凱利、蓬佩奧和博爾頓在橢圓形辦公室與特朗普開會,秘書說庫什納打電話來要匯報他與墨西哥大使討論邊界遣返拉美尋求庇護的難民問題。凱利一聽就火了,因為國土安全部是他的地盤,部長是他的親信,解決墨西哥難民問題是他著手的問題,為什么庫什納會突然插一腳?他質問特朗普,庫什納扮演什么角色?特朗普吼著說,是自己安排庫什納去解決墨西哥問題的,兩人在橢圓形辦公室懟了一陣之后,凱里摔門而去(這也是最終導致他辭職的壓倒性的“稻草”),蓬佩奧和博爾頓只能面面相覷,聽完庫什納匯報之后離開。蓬佩奧沒有發作,但庫什納與墨西哥大使通話不知會國務卿,本身在流程上就不合規,而且明顯不把國務卿放在眼里。博爾頓則去安慰凱利,凱利抱怨說:我好歹也是一名將軍,帶過兵的人,哪里受過這樣的委屈?

蓬佩奧后來也感嘆,“整個白宮最終可能就是一場特朗普、伊萬卡和庫什納的三人秀!”

回憶錄點評

一名剛剛離開政府的高官是否應該這么快地出版回憶錄,把高層的矛盾甚至紛爭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即使離開了政府,高官是否也應該繼續保持對總統的忠誠,對高層的內幕三緘其口?對于這兩個問題,2019年9月辭職今年3月新書就打算出版的博爾頓(因為白宮的審查才拖延了三個月)在書的最后做了一番自辯。

回答第一個問題,博爾頓強調高官應忠于憲法并肩負誠實對待歷史的責任。歷史需要真實的記錄,高官剛剛退下來,記憶都十分鮮活,在這種情況下寫回憶錄(哪怕是一面之詞)也是對歷史負責任的態度。在一個人人皆媒的時代,關于白宮的小道消息每天都被泄露出來,這時親歷者的記述要更貼近事實,可以掀開舞臺幕布的一角,讓人一窺白宮的底色。而且回憶錄與《火與怒》這樣記者拼湊起的描述還是大有不同,記者很難身臨其境去了解決策者的想法和思路。

回答第二個問題,他博爾頓則強調忠誠的時效性。雖然有人認為,在總統的核心圈子內,能夠鼓勵大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一個前提是很多內部的談話不會被泄露出去,甚至不會被記錄。但這只是理想的狀態,不適用于特朗普的白宮。既然大家都在陪特朗普玩真人秀,就要做好幕后的一舉一動被曝光的準備。

不過,在這本冗長的回憶錄中,幾乎事無巨細地白描和揭黑之外,博爾頓到底有沒有對美國的“墮落”和美國未來深入思考呢?應該說在書中對此沒有涉及多少。他只是一個延續冷戰思維,在已經成型了的框架——比如美國應該持續扮演國際警察的角色、美國應該承擔保護盟國的責任,美國應該強硬打擊敵人和潛在的競爭對手——中思考和運作的“老兵”。而且可以說,他在擔任國家安全顧問18個月的時間內,所能做的仍只是圍著特朗普轉,期望能夠影響特朗普,卻在這種爭取總統注意力的游戲中不斷入戲,也因此在失寵之后,被很輕易地掃地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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