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商小鎮的182天:從半夜解散員工到改建爛尾樓,投資“燃”了

張銳2020-07-03 23:08

經濟觀察報 記者 張銳 章培華看著企業代表們離開后,在樓梯口站了一會。他盡可能的挨個握手,周到的送走所有人。這樣的姿態,和他在會上是一樣的。

“希望你們(阿里巴巴)能多給我們一些建議,我們和企業的溝通總是差那么一點,差那么一點。”章培華反復說了幾次,不斷的追問對方,合同什么時候能發來,想盡快敲定簽約時間,盡快籌備開幕儀式。

徐業恒已經很急了,天天催他。章培華埋頭想了一下,提議用時間倒逼進度。“看看,還能不能搶個'8',我們7月8日或者18日開幕,是個好意頭。”

說完,大家笑了,原本繃緊的會議氣氛有了緩和。

章培華是廣東省中山市沙溪鎮經濟發展和科技信息局副局長,背后催他的徐業恒,是沙溪鎮今年剛上任的鎮長。6月23日,鎮上經信局開了一個討論會,主題是怎么搞“夜市經濟”,受邀參會的有阿里巴巴“便民夜市”的策劃團隊和沙溪鎮當地的企業代表。

沙溪是個城鄉結合部小鎮,55平方公里、30多萬常住人口,但早年活躍的民營經濟,讓這里依然保留著旺盛的生命力。街面上處處可見是前店后廠的商鋪,人來人往穿著夾腳拖鞋的大叔的過往里,總能聽見些風風雨雨的粵商奮斗史。

“市場很旺,但無序。”徐業恒說,他們希望透過專業的團隊給創業青年提供機會和平臺,也能引導小商小販走向規范化。地攤也好、夜市也好,應該合規合理,地方有地方的實際,發展是大家都支持的。

三個月前,也是這樣催著、趕著,鎮上舉行了“首屆時尚沙溪3·28直播節”。這場活動后來被視作促成一系列直播基地、跨境電商項目落地的點火行動,也在全鎮大量服裝企業因疫情出現不同程度訂單減少、取消時,給了一個出口。

沙溪鎮以服裝加工產業為主,是珠三角典型的因改革開放而興的特色產業鎮。截至今年4月,該鎮有近6000家服裝企業、近600家上下游配套企業和專業市場,先后成長起包括“優衣庫”、“阿迪達斯”、“海瀾之家”等品牌的供應商,服裝產業規模大約170億元。

疫情沖擊來臨前,沙溪鎮的變化已悄然發生:2018年,沙溪鎮的固定投資從上一年的35億下降到了8億,房地產稅收下滑32%,全鎮GDP也從百億下降至97.5億元——2019年,進一步下降到了85.28億元。

“什么感覺?沒什么感覺,政府的財政壓力的確變大了,但沙溪不能說沒錢。”魏民在當地政府部門負責經濟發展規劃的工作,他對自己過去幾年的工作并不滿意,像是在畫沒有人吃的餅,但還要繼續畫。他覺得規劃里追求高新、智能這些概念,忽略了沙溪原有的優勢產業,覺得看不上,但等到深圳的企業找上門,他們“沒有地”也留不住。

“你現在看到的東西,都是今年才做的。”魏民說,過去固定投資依賴房地產,現在沒了,得想辦法引入新的產業。

“發財太早”后遺癥

外單停了以后,胡民強把公司里一名服裝紙樣師傅給裁了。“他在這里玩了三個月,我每個月還給他發八千多,讓他做別的,他也不做,覺得自己牛的很。我太生氣了。”

胡民強是沙溪鎮一家服裝企業的負責人,他說自己現在是憑實力去虧前十年靠運氣賺的錢。

“2013、2014年的時候,電商紅利,我們一件T恤25塊錢批出去,利潤有30%-40%,錢很好賺,那時候手頭上也能有個千把萬。”今年3月底,胡民強因為沒辦法,也走進了直播間賣貨。他每天在快手直播3、4個小時,一邊帶貨,一邊分享自己的創業故事,粉絲從0到幾百、幾千,最后突破了20萬。

胡民強說,整個4月、5月,他其實一個作品也沒有爆,是硬生生把自己播成了快手的帶貨明星,兩個月銷售T恤30萬件,營業額達到了900多萬。“全是直播粉,我還是喜歡我的抖音賬號人設——商務精英。”

胡民強還是有點放不下過去的瀟灑,但除了那位讓他生氣的師傅,大多數時候他還是樂觀的。“發財太早了吧,要不是現在被逼了一下,也不知道上進。”“現在慢慢直播這塊能覆蓋一部分損失,我們覺得到后面是供應鏈的競爭了,這對我們這些熟悉工廠、熟悉銷售的人來說,是有利的。”

對羅春來說,胡民強現在經歷的這些,他已經是第三次經歷了。

二十年前,原本是公職人員的他,辭職“下海”做生意。因為原本的工作已經涉及到從國外接單做代工,他索性就和幾位朋友成立了公司。“那時候用的還是馬云的黃頁,我們在上面用中文寫的公司電話、能生產什么東西之類的信息,后來深圳、廣州、香港的貿易公司就找到我們。”

羅春說,一開始他們接過重工業的代工訂單,但因為加工廠工人受傷鬧事,他們在2005年前后開始全面轉型做輕工業。“衣服、鞋帽生產簡單,主要做南非、巴拿馬的,要求不高,上手很快。”“一個訂單,幾千、幾萬到幾十萬件都有,一件利潤大概就是2塊錢。”雖然單價低,但因為量大,依然收入不菲。就這樣,羅春經歷了人生的第一個黃金創業時代,“以前那些同事都很羨慕我們。”

2008年,羅春經歷了第一場金融危機。“貨發不出去,客戶給了30%、40%的定金,都不要貨了。200多萬件貨,價值幾千萬,沒辦法,只能把公司清掉,處理了。”“敗軍之將”,羅春這樣說自己。之后他歇了半年多,直到2009年,他又重新拉起團隊開始第二次創業。“那時候一般合作有三四個工廠,主要就是看各個工廠的開發能力、品種、價位,我們的貨批發到全國,武漢、長沙、哈爾濱、內蒙古的檔口都有,一般批發價20到50元的最好賣,毛利大概在10%-15%。”

最風光的時候,他們和14個工廠有合作,收入都不按月算,錢就像水一樣倒進來。羅春說,那時候錢好賺,人也拼,自己的手都長出了老繭,和人握手都不好意思。“貿易公司人手不多,工廠出貨以后,我們一般從下午就開始分貨打包,天天通宵弄到早上,經常趴在打包袋上就睡著了。”

2015年后,羅春感覺市場開始下滑。“那時候信用卡、網銀轉賬,支付寶開始流行,又出現很多欠債的。”到2016年,羅春自己和合作的工廠陸續垮了,他開始更關注電商、關注直播。“投了200萬,那時候對我們幾個合伙人來說,就是灑灑水啦(粵語:小意思)。”

2018年傳統電商開始下滑,但羅春在直播這塊嘗到了一些甜頭。“有段時間,我們就做處理貨,孤品秒殺,10塊20塊進價,99、199,隨便賣,亂賣也掙錢。護膚品、化妝品最高的時候傭金是70%。”

直到今年1月底,新冠疫情來臨,原本的節奏開始被徹底打破。

在沙溪鎮,大部分企業都像胡民強和羅春一樣,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就能掙錢。“這也是沙溪尷尬的地方,我們有四五千家服裝企業,但沒有形成真正的大品牌。”章培華說。

大廠試水“網紅品牌”

進入直播間,胡民強和羅春這樣的企業仍然是較為單純的繼續賣貨。對中山市通偉服裝有限公司(下稱“通偉”)來說,要做的調整就有所不同。

鄺生是通偉的負責人,也是多年前典型的來珠三角投資辦廠的港澳商人。1992年,原本在澳門做服裝加工生產的他,收到內地朋友的邀請,最后選擇了沙溪鎮。“港澳的地價、人工比較貴,內地辦廠就可以節省這部分成本,但那時候出口還是要回到澳門,內地沒有‘名額’。”他說。

鄺生這一“北上”就是二十多年,公司一直專注在針織T恤領域,從一間幾十人的廠變成大型服裝制造企業。目前,該公司有大約3000名員工,五萬平方米的廠房,年產量超過2000萬件。

“我們最初是100%做出口單,現在是100%做內銷。”鄺生回憶,轉變是在十多年前開始的。那時中山的服裝產業已經有了名氣,當地搞服裝博覽會吸引了國內不少品牌企業參加。“我們看到機會,決定開始做國內市場。”

和中山大多數服裝企業一樣,盡管通偉在不斷的規?;?、規范化,但還是貼牌加工。“給優衣庫做了10年,后來他們的訂單去了越南和柬埔寨;我們也給美特斯邦威、森馬做過;現在主要是FILA。”

為什么不做自己的品牌呢?很多人都問過他們這個問題。

通偉的一位管理層孔姐說,外行人才這樣問。因為“工廠和品牌是分開的兩個體系,一般不會一起做。”孔姐很堅持她的觀點,因為通偉在2014年也試過,專門立了項,還在淘寶開了旗艦店,但始終沒運營起來。“做品牌的含金量很高的,涉及到方方面面的成本,很不容易,我們做了3年也沒有太大起色,就擱置了。”

因為疫情和直播的機會,鄺生愿意再試一次。比起傳統的打品牌方式,網紅品牌更容易做。在鄺生看來,透過網紅直播購物的消費者,品牌意識不會太強,他們信任網紅,而廠家可以借助網紅的力量去銷售。“比如,我們讓網紅推A款就做A款,直播5個小時,賣多少做多少。簡單好多。但真正要做個一個品牌,需要做很多款、很多品類,才能吸引到人來看。”

“網紅+工廠,直接可以銷售,成本會更低,銷售會更直接,是可以長久發展的。原本有品牌,但做的不好,希望經過這次網紅機會,重新把這個品牌做起來。”鄺生說。

做服裝很多年,他認為,從實體到淘寶,是一個大的轉變,現在的網絡直播又是一次轉變。“如果我們想把這個行業繼續做下去,肯定要跟著變了。中山、乃至整個中國,都很注重直播銷售。我們去杭州考察,回來后都很有信心。我們搞了直播基地,是大勢所趨,希望沙溪成為直播的高地。”

小鎮“爛尾樓”動工了

看到記者拍照,徐業恒坐下來就問身邊人,衣服上的Logo露出來“沒問題吧”?他還是很謹慎的。

此時距離他今年3月28日第一次以沙溪鎮鎮長的身份進入直播間給鎮上的服裝企業帶貨,已經過去兩個多月。“最開始的時候是去了一個直播間直播,后來發現很多企業都有這個愿望,就想能不能把它做成一個區域性的。”

徐業恒決定做一次突破,從幕后到線上。“傳統的印象里,公務員還是低調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說沒有顧慮,那是假的;但想太多,也不敢沖出去了。”

不過,他身邊人覺得他第一次“沖出去”應該是在2月初。當時,按照相關規定,允許復工的時間是2月10日,但那時候全國大部分地區都還處于“封鎖”狀態。“企業缺員工,但自己又接不了,需要政府幫忙。2月份我們派100多輛車去各地接人,7、8天幫200多家企業接了兩千多名員工回來。”

“他半夜去車站接人,又去隔離點和大家近距離接觸,旁邊的人都怕的要死。”一位隨行者說。

但很快,新的難題又出來了:員工回來了,企業還是開不了工。“有天夜里,都12點半了,突然通知我們說,有個企業準備和員工結清工資就解散了。他(徐業恒)著急得很,半夜就讓政府主管經濟和電商服務的過去給企業做心理輔導。”電商服務中心的人也被叫去了。羅春后來幾次提起,覺得這件事讓他對新鎮長有了不同的看法。因為熟悉工廠的運作,電商方面資源又豐富,羅春多了一個身份——沙溪鎮電商服務中心主任,協助籌備沙溪3·28直播節。“那家企業是做外貿的,實在沒訂單了,要放半年假,其實就是不干了。”徐業恒拉著所有人想辦法:問老板如果還愿意繼續做,看電商企業能不能幫助他們轉型、上線;如果資金不夠,就看鎮上扶持小微企業政策能不能支持他們。“無論如何,那么多員工辛辛苦苦從外面接回來,不能散了。”徐業恒說,3月復工后發現,已有的代工、批發、外銷,三條路都受到很大的影響。他們當時感覺,網絡直播可能是推動服裝打開銷售渠道的一個很重要的方式。“我們就開始討論,3月上旬本來說準備1個月,后來發現來不及,企業的愿望也很強烈,前后大概籌備了一個多星期就做了(直播節)。”

“我想著幫他們做第一場開播就好,后面就讓他們自己做。”羅春沒想到,徐業恒竟然天天到場去盯。“我們就沒辦法了,也天天去,真的是從頭搞到尾。”

那以后,羅春服了。“我也不敢跟他吹牛了,有一說一,他盯的太緊了。”“盯的太緊”、“催的太緊”,這是和徐業恒一起工作的人最近常說的。

不管怎么樣,徐業恒對直播節的效果還是滿意的,至少讓更多觀望的企業加入了進來,沙溪的物流量在增加,投資熱情在恢復,直播基地、跨境電商產業園的項目都已經報上來了,企業規劃圖紙也有了。”

6月18日,沙溪鎮在鎮政府的禮堂舉行了一場集中簽約儀式,主要是以直播、跨境電商為主的數字經濟項目,共簽署17項協議,意向投資13.23億元。

徐業恒覺得,社會投資的熱情重新燃起來了,這對沙溪來說很有意義。“新簽約的項目中,有一個是被沙溪人罵了很多年的爛尾樓改的。”“這很不容易。”徐業恒說。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孔姐、魏民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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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采訪部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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