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末路

錢玉娟2020-07-03 20:23

經濟觀察報記者  錢玉娟  北京報道  在中國的商業世界里,不少企業家為避免犯錯而運籌帷幄,但總有一些“狠”角色,面對不確定性的未來,他們會選擇“蒙眼狂奔”。

在互聯網視頻行業,就有這樣兩個最具代表性的人物:賈躍亭與馮鑫。

他們二人不僅同為山西老鄉,創業的命運都是戰略性潰敗,陷入“彈盡糧絕”的危局。

北京時間7月2日上午10時,身在美國的賈躍亭通過其個人微博發出公開信稱,“一個不容回避的事實是,我是樂視體系一夜崩塌的第一責任人。”

在美國申請個人破產重組的賈躍亭,對外表示,即使窮途末路的樂視進入了退市程序,他也會補償28萬股民。

這番“坦陳”讓人們開始數算賈躍亭歸國的時間,而馮鑫卻沒有這般幸運,在他鋃鐺入獄近一年后,一手創立的暴風集團正步上樂視的“后塵”。

2020年7月1日上午9時,暴風集團的走勢圖上赫然顯示著“停牌”兩個字。而據《深圳證券交易所創業板股票上市規則》(下文統稱《上市規則》),深圳證券交易所將在暴風集團停牌后十五個交易日內作出是否暫停公司股票上市的決定。

“妖股”命運

如今的暴風集團(300431),其股價定格在1.63元/股,市值僅為4.88億元。

將時間點倒推至5年前,暴風集團曾被股民冠以“妖股之王”,這是因為自其2015年3月24日上市后,竟在短短40天內以37個連續漲停板打破了A股市場的漲停記錄。

彼時,暴風的股價從7.14元/股飛漲至327元/股,其市值更是高于400億元。而今跌至不足5億元,令人唏噓。

很多人把暴風集團的大潰敗,歸因于2019年7月28日,暴風集團實際控制人馮鑫,因涉嫌犯罪被公安機關采取強制措施。實際上,2015年的上市風光后,暴風集團自2016年起,每年的營收都不盡如人意,幾乎連年虧損。

盡管2018年中期,暴風集團曾就外界對其的“虧損”質疑予以反駁。彼時擔任暴風集團首席財務官的姜浩對外解釋稱,公司2016年度、2017年度、2018年一季度資產負債率分別為67.69%、64.86%、65.18%,處于行業的正常水平。當時,暴風集團也曾停牌,不過在6個交易日后,于2018年6月6日復牌。

在馮鑫的邏輯里,拉動暴風的三駕馬車是暴風影音、暴風TV和暴風魔鏡,此外,他還將當時火起來的AI技術視為“集團各業務的發動機”?;谶@樣的戰略部署,在當時拿下8億元戰略投資的暴風TV火速轉戰AI電視。

盡管馮鑫2018年里現身多個公開場合,對于外界冠以的“樂視門徒”的稱號予以否認,但在釘科技創始人丁少將看來,“暴風就是第二個樂視。”特別是它的業務布局及發展策略。

“沒有核心賺錢的業務,又布局了太多難以協同的產業。”丁少將直指暴風缺乏競爭壁壘。事實確實如此。在暴風集團2019年7月28日發出的公告中顯示,作為暴風TV的運營主體,暴風智能近三年累計虧損額超18億元。“資本泡沫一旦戳破,就難以為繼了。”丁少將如是對記者說。

危如累卵

2019年10月30日,在暴風集團2019年第三季度財報中,顯示其營收0.94億元,凈利潤為-6.5億元,凈資產為-6.33億元。

彼時按照《上市規則》,若暴風集團2019年第四季度的凈資產依然為負,將被暫停上市。

實際上,在馮鑫2019年9月因涉嫌對非國家工作人員行賄罪、職務侵占罪被批準逮捕后,暴風集團內部員工離職、高管出走頻頻,危如累卵之勢明顯。

何莉是在2019年8月底離職的,她此前是暴風集團市場部的一員。

在采訪中,何莉并沒有因為馮鑫被捕而對老東家全盤否定。在她看來,“中國的企業平均存活時間是3年多,而暴風存在了12年。”

據何莉回憶離職前的公司氛圍,“大家都干著各自的工作。”用她的話說,“還算正常”,可短短兩個月不到,暴風集團在第三季度財報發布時,還發出了一則辭職公告,其公司副總經理、首席財務官、證券事務代表等3人齊齊辭職。

記者看到,屆滿日為2020年12月13日的暴風集團原首席財務官張麗娜,因個人原因主動申請辭職。而這也直接導致了暴風集團的年報“難產”。

記者在深圳證券交易所的上市公司公告信息披露中看到,自2020年1月2日起,截至2020年7月1日,暴風集團共發出35次公告,均顯示截至目前,公司尚未聘請到首席財務官和審計機構,未能在法定期限內披露2019年年度報告。

據《上市規則》相關規定,上市公司在法定披露期限屆滿之日起兩個月內仍未披露年度報告,深圳證券交易所可以決定暫停公司股票上市。被暫停上市后一個月內仍未能披露年度報告,深圳證券交易所有權決定終止公司股票上市交易。

自7月1日開始停牌的暴風集團,正面臨退市風險。

救命稻草

暴風集團在業務擴張方面透支過多,早就資不抵債。

從2019年11月起,主營業務產品暴風影音便無法運行。對此,暴風公司于今年2月7日曾發布公告解釋到,因為拖欠合作方機房服務器托管費用,合作方停止提供服務,因此主營業務陷入了停頓狀態。

承認了缺錢是事實,暴風還在公告中表明,公司員工僅剩10余人,除獄中的馮鑫以外,公司高管已經全部辭職。

已經無力正常運轉的暴風集團,也想到了一個辦法“自救”。2月11日,其發布公告稱,公司將與風行在線在互聯網視聽服務領域開展合作,合作期限為15個月。具體方式是,從2020年2月10日至2021年5月9日,暴風影音App、暴風影音PC客戶端、暴風影音廣告系統都將交由風行在線代運營。

記者從雙方簽訂的協議中看到,風行在線在獲得“代運營”權利時,需一次性支付給暴風影音100萬元的代理授權費;此后暴風每月還可以獲得風行在線承諾付出的不少于20萬元的收益分成。

對于雙方的合作,外界認為是暴風“變相賣身”。對此,風行方面曾公開回應稱,風行將獨家運營暴風的系統和廣告平臺,但不是收購形式,沒有股份糾葛。

記者也就此問及風行在線市場部相關負責人,她也予以否認,“風行與暴風只是電視端和手機端的代運營合作而已。”

采訪中,上述風行在線方面還向記者透露了雙方合作已經全面落地,“大小屏的代運營業務均已上線”。

若從雙方的合作協議中估算,暴風集團在合作結束后至少能獲得400萬元的純收入。對于真實的業務合作營收及分成情況,記者嘗試聯系暴風集團,未能獲得相關反饋。記者向上述風行在線市場部相關負責人加以詢問,截至發稿,對方也未予以回應。

盡管風行在線并非上市公司,但記者通過企業信息查詢平臺企信寶了解到,風行在線的股權穿透中顯示,大股東為深圳市兆馳股份有限公司。記者從這一上市股東的年報中獲悉,風行在線2018年虧損近9000萬元,凈資產為-2.14億元,而2019年上半年盡管盈利了5959萬元,但凈資產依然為負,為-1.54億元。

顯然,風行在線并不能成為暴風集團背后的那棵大樹。“業務代運營并非入股或收購。”丁少將認為暴風的系統和廣告業務,在當下視頻領域的激烈競爭中,價值盡失。

更為關鍵的是,“暴風電視的存量用戶所剩不多,”丁少將給出了一組數據,暴風累計用戶不到200萬,且多在三四線的縣鄉市場,“用戶規模和運營價值都很小。”

在丁少將看來,合作代運營,不過是暴風垂死掙扎后,握住的一株救命稻草,他認為退市或是暴風的終局。

財務窟窿

令人意外的是,終局如此清晰的暴風集團,竟會在5月28日至6月4日間出現連續6個漲停板,漲幅達75%,股價直接從1.47元/股漲至了2.57元/股。

“它又走出了地天板。”一位股民告訴記者,當下的暴風雖是“垃圾股”,但這種行情下,會有游資“爆炒”,從跌停拉到漲停,從而吸引“新韭菜”進來并收割。

金融分析師策測表示,暴風集團6連板背后游資炒作跡象明顯,由于暴風集團股價較低,炒作不需要動用大量資金,于是大量游資便趁機抄底,通過買進賣出的短線操作進行套利。

對于暴風集團引發的這一投機行為,西南證券首席分析師張剛認為,足以證明“韭菜豐富”。他將游資“大戶”在資本市場中的這一玩法稱之為“搶帽子游戲”,當游資把股價拉起來后便撤退,高位接盤的散戶們便輸了。

在暴風停牌甚至面對退市風險前,其股市的反彈讓其“妖股”的稱謂再次得到印證。只是這次留給暴風的不再是光環。6月5日,暴風在高開處掉了下來,一直到6月30日,收盤價定格為1.63元/股。

當6萬股民對暴風的關注度轉向失望,還有另外一波人,雖看清了這家公司的終局,想悻悻離去卻不能。他們就是被暴風金融套住的那5000多位投資出借人。

“暴風退市與我們毫無關系。”劉云作為出借人之一,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拋下了這樣一句話,她在當下更為關注的是,暴風集團的終局,會不會影響到他們的資產兌付。

此前經濟觀察報記者曾作出報道,在馮鑫被捕前,暴風金融的投資標的便出現了停兌,此后全國各地的投資出借人趕來北京,圍堵了暴風集團總部。

此后,暴風金融的CEO史化宇與投資出借人溝通協商,最終該公司于2019年9月作出了3年兌付的計劃方案,但官方表示,只會優先兌付已簽約的投資人,若投資人不簽約,便只能按照臨時提現規則執行。

據史化宇此前透露的情況,約5000位暴風金融投資者,還存在暴風金融里面的資金總額約達數億。

而從暴風集團發布的財報中可知,暴風金融在2019年第一季度中歸屬于上市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1.11億元。

如此來看,數億的“窟窿”對于暴風金融而言,要如何修補?

本金投入40多萬,利息近30萬的出借人李雪,在兌付協議推出后,沒有猶豫就簽訂了。據她向記者講述,暴風金融進行了兩次兌付,她共計拿到了2萬多元。

直到2019年10月21日,暴風金融發布動態稱,因涉及民事訴訟,兌付專用賬戶被凍結。而記者也看到,暴風金融的官方微信號自2019年10月31日后,再無更新。

李雪告訴記者,大多數出借人對暴風金融提出的兌付方案存在異議,在圍堵、協商等均未拿回“血汗錢”后,只希望通過司法援助來保護資產兌付。

據劉云透露,北京市海淀區經偵在2019年11月15日予以立案偵查,但目前的進展情況,讓投資出借人們心里急的慌。

誰來負責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雖未能從北京市海淀經偵方面獲得相關信息,但劉云作為出借人代表,向記者透露,暴風金融因與銀川產權交易中心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事件所涉責任人暴風金融CEO史化宇,已經被銀川公安機關以非法經營罪采取監視居住強制措施。

劉云作為出借人代表,向記者陳述起了通過暴風金融的資金穿透,發現了多位關聯受益人以及責任人,其中不得不提及的便是暴風TV原CEO劉耀平。

當劉云等出借人聽到,劉耀平于2020年5月出任小米集團高管的消息時,感到錯愕不已。

“暴風TV曾從暴風金融自融了1.4億元。”此前工作曾涉及財經的劉云發現,暴風內部通過復雜的代持協議,從暴風金融中轉移資產獲利。事實上,暴風金融的錢多來自出借人,當企業完全失信后,“血本無歸”的出借人們只能向各關聯責任人追訴。而劉耀平便是其中之一。

據悉,劉耀平于5月7日發布微博,曬出了一碗“小米粥”,其位置顯示為“北京清河”。兩天后,小米集團公布了人事任命:原暴風TV CEO劉耀平加入小米,任電視部總經理。

5月11日,經濟觀察報記者通過微信與劉耀平取得了聯系,寒暄過后,他對于其到任后的工作事宜未過多談及。然而,一位小米電視內部人士透露,人事任命發出后,劉耀平并非隨即到崗工作。

期間,不少暴風金融的出借受害人去到小米集團創始人雷軍的微博下留言“譴責”,記者被劉云拉入一個溝通群中,其中多位投資出借人表示不解,“涉案嫌疑人如何搖身一變成了小米電視的總經理?”

記者從公示信息可以看到,盡管劉耀平已經離職,但作為深圳暴風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法人,與其相關的限制高消費令多達103條,最近的一次案由為金融借款合同糾紛,由杭州互聯網法院于6月2日發出。

對于是否涉及暴風金融一案,記者既向劉耀平本人聯系確認,同時向小米集團方面進一步了解情況,不過,截至發稿前,未獲得任何回應。

當下,包括劉云、李雪在內的出借受害人們,追問涉案責任人成為他們最為關注的事情。而暴風集團的命運是否與其相關,劉云直言,“暴風集團的窟窿與我們無關,但我們的窟窿,馮鑫要負責一部分。”

于暴風而言,“它的資產還有多少”,牽動著很多人的心。

實際上,暴風早就沒有了償債能力,馮鑫在2019年初面對嚴重虧損的基本面,將持有的集團股份全部抵押了出去。如今暴風所剩的,不過是一個上市公司的外殼。

一個殘酷的現實是,停牌的暴風,也只能拖著這個外殼再走15個交易日。它會否步樂視的“后塵”?觀察人士葛甲對此表示毫無疑問,在他看來,已經負資產的暴風“退定了”。

不同的是,樂視退市進程中,賈躍亭可以對外宣布“重啟”人生,而他的老鄉馮鑫卻只能在獄中,無能為力。

不過,馮鑫仿佛對暴風的末路早有預料,在其被捕前的一次公開采訪中,他曾說,“暴風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不怪團隊,也不怪A股的環境,也不怪我的任何一個債務人,也不怪任何一個幫我做業務的人,99.999%還是要怪自己。”

(文中何莉、劉云、李雪為化名)

版權聲明:以上內容為《經濟觀察報》社原創作品,版權歸《經濟觀察報》社所有。未經《經濟觀察報》社授權,嚴禁轉載或鏡像,否則將依法追究相關行為主體的法律責任。版權合作請致電:【010-60910566-1260】。
TMT新聞部記者
長期關注并報道TMT領域的重大事件,時刻保持新聞敏感,發現前沿趨勢。擅長企業模式、人物專訪及行業深度報道。
重要新聞線索可聯系[email protected]
微信號:EstherQ138279
1分快3计划免费软件